调查显示美国环保署化学探测飞机五年仅出动七次,实时识别能力已丧失
The EPA’s Chemical-Detecting Plane Isn’t Doing Its Job Anymore
美国环保署的ASPECT化学探测飞机自2021年初以来只响应了七次紧急事故,而此前二十年平均每年约四次。环保署监察长在6月认定,机上传感器已无法按设计在几分钟内识别化学品,数据需人工分析约一周;环保署称传感器老化,已向加拿大公司Telops授予170万美元替换合同,预计2027年中完成,但五名项目前成员认为问题不在传感器而在人员与主动性流失。
美国环保署的化学探测飞机过去五年只出动七次,机载传感器无法再在几分钟内识别化学品,改由人工分析约需一周。
2026年11月16日 上午6:30
随着有毒化学品事故增多,这架塞斯纳飞机执行的任务越来越少,已无法再向灾害应急人员提供实时数据。

图片合成:Wired 员工;Getty Images
去年11月,俄克拉荷马州韦瑟福德一家酒店外发生氨气泄漏,造成74人受伤,而联邦政府的化学品检测飞机却停在地面没有出动。
今年3月,得克萨斯州阿瑟港的瓦莱罗炼油厂遭遇大火,这架飞机同样闲置未动。
8月,俄亥俄州托莱多一家工业回收厂发生大规模爆炸,两名工人丧生,飞机依然没有起飞,尽管火势已经包围了装有易燃溶剂的储罐。
“十年前,这些事故它都会去,”马克·托马斯说。他曾是环保署官员,多年来负责管理这项空中检测工作。
这个名为ASPECT的项目,本应全天候响应涉及有毒化学品、石油泄漏和辐射的紧急事件。飞机上的传感器能在几分钟内识别出空气中的化学物质,为应急人员提供附近社区所面临危险的关键信息。
二十多年来,这架飞机飞越过国内许多最严重的灾难现场,从卡特里娜飓风过后的新奥尔良,到得克萨斯州造成人员死亡的西化肥厂爆炸,再到墨西哥湾的“深水地平线”漏油事故。
但自2021年初以来,这架单引擎塞斯纳飞机只响应了七次紧急事件。而ASPECT项目的前科学家表示,其中两次任务——2023年导致俄亥俄州东巴勒斯坦上空出现有毒云团的火车脱轨事故,以及2025年路易斯安那州Smitty's Supply公司的火灾——处理得极为糟糕。
在Smitty's Supply火灾中,环保署宣布空气安全,但ASPECT项目的一名前科学家后来发现了该机构漏检的有毒化学物质。此外,环保署监察长正在审计东巴勒斯坦脱轨事故的应对情况,包括其公开保证空气质量所依据的数据。
今年6月,环保署监察长发现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架飞机已无法像设计的那样在几分钟内识别化学物质。数据只能靠人工分析,而这一过程大约需要一周。对于地面上正在决定是否疏散的人来说,这实在太慢了。
环保署表示,飞机的化学传感器正在老化,预计替换设备将在2027年年中投入使用。
但五位曾参与该项目建设和运营的人士告诉Floodlight,环保署搞错了要解决的问题。他们说,旧传感器仍然可用。在他们看来,该机构失去的是当初让这个项目在灾难来临时成为有力工具的主动性和专业能力。他们警告说,更换旧传感器可能让环保署在紧急情况下检测危险化学品的能力进一步下降。
“我担心公众正面临风险,”罗伯特·克劳蒂尔说。他是ASPECT项目的资深科学家,曾参与开发该项目,后来成为举报人。“这个项目如此重要,他们却任由它荒废到一无所有。”
环保署没有回应Floodlight的采访请求,也没有回答关于ASPECT项目衰落、紧急事件处理、传感器更换,以及前项目科学家和管理人员提出的管理不善指控等问题。
2001年9月11日,曼哈顿世贸中心废墟冒着有毒浓烟,而EPA的监测车却被困在哈德逊河对岸——通往曼哈顿的桥梁和隧道关闭后,车辆无法过河。美国对化学探测飞机的需求,正是从那时开始变得迫切。
当时,Kroutil是美国国防部的一名项目经理,带领一支研究团队开发出了一项技术,这项技术后来演变为ASPECT,全称是“机载光谱光度环境采集技术”(Airborne Spectral Photometric Environmental Collection Technology)。
军方随后将该项目移交EPA,用于在民用紧急事件中探测危险化学品。
在接下来的20年里,它成为应急救援人员的重要工具。
卡特里娜飓风袭击后的72小时里,它是唯一飞越新奥尔良上空的应急响应飞机,帮助定位了一只失踪的55加仑桶,里面装有可能致命的氯乙酸。
在“深水地平线”漏油事故中,它成为追踪墨西哥湾油膜的关键工具。
2019年,休斯敦以东一处化学品储存终端有15个巨型储罐起火,ASPECT飞机帮助应急救援人员追踪烟羽,其中含有致癌物苯。
得克萨斯州哈里斯县危险品响应小组助理组长Richard Lawhorn说,这架飞机能在超出地面人员作业高度的地方探测化学品,并能在短时间内勘察大得多的区域。与地面监测设备不同,飞机一次可扫描宽达四分之三英里的空气带,捕捉到范围广得多的潜在危险全貌。
“我们够不到的地方,由它们来监测。”他说。
该项目的成功在于其严谨的专业水准:Kroutil和项目的放射学负责人都有博士学位,前EPA官员Mark Thomas也是。团队自己编写代码、设计设备支架,并亲自分析原始数据。
“我们非常、非常亲力亲为,对那架飞机的每一个部件都了如指掌。”Thomas说。他后来去了一家开发化学传感技术的公司工作。
项目如何走上歧途
项目的衰落始于特朗普第一任期内ASPECT关键人员的相继离开。
文件显示,作为机构重组的一部分,EPA在2019年告知项目工作人员,他们必须搬到飞机所在的得克萨斯州,否则将面临解雇。
Thomas认为这项要求毫无必要,因为项目本来就是为远程操作设计的。他不愿离开堪萨斯州的年迈父母,选择了退休。随后,ASPECT的放射学负责人离开了该部门,而帮助建造和管理飞机传感器的工程师为留在堪萨斯接受了降职。
据Kroutil和他的两位前同事说,EPA后来没有用任何具备机载化学探测经验的科学家填补这些空缺。
“他们丢掉了这个项目的机构知识,坦率地说,也丢掉了项目的发展势头。”Thomas说。
在最初20年里,这架飞机执行了近80次应急任务——平均每年约4次。然而在过去五年里,它平均每年只飞一次。
今年10月,俄亥俄州托莱多市一个容量5500加仑的工业储罐发生泄漏,数百人被疏散,50多人在医院接受治疗。泄漏的物质是甲基丙烯酸缩水甘油酯,一种用于制造塑料的化学品,可能致癌,并疑似会导致基因缺陷。这是今年至少80起这架飞机未参与响应的化学品紧急事件之一。
这架飞机出动次数下降的同时,化学品意外泄漏正变得越来越常见。美国化学品安全委员会去年记录了133起,高于2021年的83起。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提议撤销旨在预防化学品灾难的联邦保障措施,包括要求部分工厂接受独立安全审计、向附近社区提供危险信息等规定。
ASPECT项目的前任管理人员说,他们过去会主动跟踪化学品紧急事件,并敦促负责管理环境紧急事件的EPA现场协调员派出这架飞机。他们离开后,这种主动的做法就消失了:他们说,飞机一直停在得克萨斯州的机库里,直到协调员提出请求才出动。
斯科特·史密斯是一位独立环境检测员,工业事故发生后,当地社区经常请他调查化学品污染。他说,ASPECT可以通过绘制化学羽流的路径,帮助他更有针对性地进行土壤和水质检测。他说,如果定期出动,这架飞机本可以挽救生命。然而现实是,“它正在被关停,不被使用。”
东巴勒斯坦错失的机会
2023年2月3日,一列载有致癌物氯乙烯和其他危险化学品的诺福克南方货运列车在俄亥俄州东巴勒斯坦脱轨,该地靠近宾夕法尼亚州边界。
脱轨引发的火灾还在闷烧时,应急人员担心发生爆炸,做出了一个颇具争议的决定:对五节装有氯乙烯的车厢进行排放并点燃,一股高耸的烟柱笼罩了小镇。
ASPECT错过了这次排放燃烧作业,直到最初灾难发生两天多之后才被请求出动。即便如此,它的使用也十分有限。克劳蒂尔说,尽管这次脱轨是多年来美国最严重的化学品灾难之一,飞机2月7日最终飞越东巴勒斯坦上空时,只收集了八分钟的化学品数据——仅为它在紧急事件中通常收集量的一小部分。
克劳蒂尔后来在一份宣誓证词中说,如果飞机更早出动——或者在飞往最近的主要机场匹兹堡途中飞越现场——它的热探测设备或许能帮助确定油罐车没有爆炸危险。
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认定,这次排放燃烧作业并无必要。委员会没有发现诺福克南方及其承包商所称的、可能引发爆炸的危险化学反应证据。温度读数显示,车厢正在降温。
EPA监察长后来的调查发现,东巴勒斯坦的响应过程中存在一系列错误:该机构对其程序的记录不完善,也未能向应急人员充分说明这架飞机的能力。现场协调员直到脱轨两天后才请求派出飞机,他错误地认为地面监测能提供更好的数据。
克劳蒂尔对EPA官员管理该项目的方式感到失望,选择了退休。他的两位同事也离开了,这进一步消耗了该项目积累的经验和专业知识。
接着就发生了史密蒂公司的事。
“天上在下油”
2025年8月22日,路易斯安那州罗斯兰的一家名为Smitty's Supply的工厂发生剧烈爆炸,该厂从事调和与包装机油及其他发动机润滑油。
当天下午,不到4英里外,罗尼·波莱兹切克(Ronnie Polezcek)和家人听到有东西砸在屋顶上。起初,他们以为是雨滴。
但走到屋外后,波莱兹切克说:“简直就像在下油雨。”
深色残留物覆盖了这家人23英亩的农场。波莱兹切克说,他不得不烧掉干草,把牛暂时转移到密西西比州,并更换了无法擦洗干净的金属屋顶。他说,不久后他的两头牛流产,兽医在其中一头牛体内发现了砷。波莱兹切克于2025年9月对Smitty's提起诉讼,该案已被并入正在进行的集体诉讼。
Smitty's的大火烧了将近两周,向空中喷出巨大的烟柱。当地政府下令在工厂周围1英里范围内疏散,美国环保署(EPA)派出ASPECT飞机——这是该飞机19个月来首次紧急部署。
EPA直到8月31日,也就是大火开始九天后,才公开ASPECT飞行结果的发现。这些报告显示,Smitty's周围的空气中含有臭氧和另外三种污染物,但浓度远低于被认为对人体健康有害的水平。
然而,后来对原始飞行数据的分析却讲述了截然不同的情况。
克劳蒂尔与倡导举报人的非营利组织政府问责项目(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Project)合作,获取了ASPECT第三次飞越灾区的数据。他说,他花了几周时间分析这些数据,手工完成了飞机软件本应在几分钟内完成的工作。
克劳蒂尔发现了高浓度的神经毒物甲苯以及致癌物三氯乙烯和萘等有毒化学物质。他得出结论,甲苯浓度如此之高,可能使附近社区面临风险。
许多发现也与独立环境检测员史密斯在大火后于土壤和水中检测到的结果相符。
根据政府问责项目通过《信息自由法》申请获得的记录,EPA后来承认了类似问题。
在2026年5月的一封电子邮件中,EPA一名经理表示,第三次飞行的数据中可能含有某些目标化学物质,但在采集数据时并未被标记出来。这名经理提出,老化传感器的性能退化可能是导致这一失误的原因之一。
波莱兹切克认为官员本应疏散更大区域。
“我真的觉得这项工作做得很糟糕,”他说,“他们只是一直说,‘没什么可担心的,你们可以走了。’”
6月,EPA监察长证实克劳蒂尔的警告是有道理的:这架飞机已无法在五分钟内提供化学监测数据。
相反,科学家不得不进行人工分析,这大约需要一周时间。EPA也没有告知现场协调员该项目未按设计运行。
EPA官员将延误归咎于旧传感器。该机构绕过竞标程序,将一份价值170万美元的合同授予加拿大公司Telops,用于更换传感器,这些传感器设计用于多种应用,包括气体检测和矿物测绘。据EPA称,新传感器的整合要到“2027年初至年中”才能完成。
在合同文件中,EPA 引用了经过同行评审的研究,证明 Telops 传感器已经过实地测试并得到验证。但针对这套新设备的研究大多集中在追踪甲烷泄漏上,而非复杂工业紧急事故中释放的各类有毒化学品。
五名曾参与 ASPECT 项目的人士提出担忧:在工业紧急事故中检测危险化学品时,新传感器的能力将不如旧传感器。
Telops 的母公司 Exosens 对 Floodlight 表示,其系统与旧系统采用“不同的测量架构”。
该公司称,新传感器能识别数百种化学品,并能将化学羽流与周围物体区分开来。原有的红外传感器由加拿大公司 Bomem 制造,经过多次重建并配备了新软件。
克里斯·曼宁(Chris Manning)是一位红外光谱仪专家,与 Telops、EPA 以及托马斯目前就职的公司均无关联。他表示,新的 Telops 传感器可以补充 ASPECT 的旧传感器,但作为替代品则很不理想。他说,它们速度更慢、灵敏度更低,也更不适合追踪移动目标。
“要说‘我们直接换掉另外两台仪器就行’……我是说,这太荒唐了。”他说。
旧传感器也有问题。克劳蒂尔和托马斯表示,几年前发生一次电气故障后,其人工智能软件一直没有重新训练。邮件显示,2023 年初,该项目的外包科学家向 EPA 提交了一份重新训练软件的计划。但据克劳蒂尔和 2025 年离开该项目的 ASPECT 前经理里克·特维尔(Rick Turville)称,EPA 始终没有采取必要步骤。
克劳蒂尔和他的前同事表示,他们不相信新传感器能解决这个问题。他们预计该项目会进一步恶化。
在提交给政府问责项目的宣誓证词中,克劳蒂尔给出了悲观的判断:“除非 EPA 和 ASPECT 项目做出重大改变,否则情况不会好转,EPA 将只能盲飞。”
这篇报道来自 Floodlight,一家调查阻碍气候行动势力的非营利新闻机构。点此处订阅 Floodlight 的新闻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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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姆斯·亚历山大(Ames Alexander)是 Floodlight 的调查记者,负责审视阻碍气候行动的势力及其对美国各地社区造成的影响。此前,他在《夏洛特观察家报》工作超过 30 年,揭露监狱、医院、家禽加工厂及其他强势机构中的滥用职权与失职行为。他的作品……阅读更多
来源:WIRED · wired.com